專題文章

8月12至14日，第四屆亞洲性教育會議在香港舉行，主辦機構是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協辦單位及地點是香港教育學院。聽說會議期間有個文化節目，演出粵劇《西樓錯夢》，到底《西樓錯夢》與性教育扯上些什麼關係？為了滿足好奇心，我專誠跑到大埔教育學院看個究竟。

國際會議的文化節目

遇上教院李文玉清教授，認識了家計會執行總監範瑩孫醫生，範醫生告訴我，「亞洲性教育會議」每三年舉辦一次，首屆在北京，然後在高雄，在東京，今年由香港主辦第四屆，適逢家計會成立六十周年（1950-2010年），活動顯得特別有意義。身為東道主辦單位，這屆特點在附設家計會六十周年展覽，另安排一個為時五十分鐘的文化表演環節，包括三十分鐘粵劇演出及二十分鐘討論。文教授強調這是新嘗試，透過本地傳統表演藝術來反映中國固有家庭性教育的問題。 粵劇演出唐滌生1958年的劇本《西樓錯夢》第二場〈錯夢〉，演員由李明鏗、陳澤蕾飾演于雪賓于叔夜父子，蘇子鈴、王潔清飾演青樓妓女穆素徽和銀簧，羅展眉演僮僕文豹。拍和樂師有餘少華、何耿明、陳子晉、陳沛倫和丘靄雯。在舒適的大講堂裏，戲未上演，大幕投射了幾張明代傳奇《西樓記》刊本插圖，古意盎然，中英兩文對照，讓來自四方各地的國際朋友漸漸進入古貌的中國老社會。主題來了，最後一張幻燈片帶出以下幾個問題：「八句箴言在婚姻、性事、欲望等方面傳遞了什麼訊息？／夢「錯」在哪裏？／八句箴言「錯」在哪裏？／這家庭性教育對于叔夜有什麼影響？／作為性教育工作者，這摺子戲帶來什麼啟示？」讓與會者在欣賞表演藝術的同時，反思現代家庭性教育的理念。

家庭「思想教育」的威力

〈錯夢〉講述于父發現兒子叔夜愛上娼妓穆素徽，於是「嚴正」地警誡孩兒，煙花女子不可靠，娼妓例不能踏入於門，要兒子謹記祖訓八句箴言：「鏡花水月全虛假，千古薄情是野花，千金買笑招閒話，一任風搖蕊破蝶蜂侵花月芽。琵琶巷口多車馬，自非生張熟魏區區三兩家，今朝接客談婚嫁，明日重來不奉茶。」于父命孩兒「跪在庭階，重新朗誦（箴言)，好待刻骨銘心，不作非非之想」。這種所謂「教子有義方」的家庭教育，這種一刀切對青樓女性的鄙視目光，是舊社會常見的現象。 叔夜對古訓不敢苟同，惟須聽命整天喃喃誦背家訓，果然，父親灌輸的「思想教育」真的很有效。要認識八句箴言給叔夜「刻骨銘心」的程度，就必須細味他讀空書和錯夢的慘痛經驗。總之，一切誤會和以後發展情節都從八句箴言開始。 穆素徽忙亂間誤投白紙代作信函，叔夜收到空白書信，不明所以，他反覆地猜，心情起伏不定，焦急惆悵，最後推算得個疑似結論，認定佳人背約負盟，「故將白紙斷情芽」。疑雲未散，叔夜不覺雜念，甚至「歪念」叢生，夢就「錯」在這裏，在約十五分鐘生旦載歌載舞夢境下，唐滌生把人們對女性貶抑的心態盡情「控訴」，他最特別的剪裁手法是把家庭與社會對階級觀念和性態度所有負面意識，借女主角第一身且唱且演地揭露出來，同時還刻意把於家八句箴言全部嵌進素徽曲詞裏。 叔夜夢遊西樓，從他與銀簧這句對話「豈不是今朝接客談婚嫁？／有例是明日重來不奉茶。」已預見對方反顏再不相識的冷臉孔。叔夜不忿，大叫擾攘，驚動了素徽上場，以下是女主角素徽的唱段：「今朝送客相抱共話，他朝接客莫再思他，朝歡暮樂恁風搖蕊破蝶蜂侵花月芽。」「在章台蝶戀花香爭相叫嘩，並非生張熟魏區區三兩家，重來舊客未有花箋記情話。」「幸勿再想天仙嫁，一心與君共戲耍啫。」「君不見艷幟樓外掛，千金買笑受閒話。」「覆君一句話，薄情是野花，決難下嫁，虛度歲華。」「妾是鏡湖花月那堪追逐。」……戲演到這裏，于叔夜夢碎，信以為已「猜破花月謎」，勘破情愛事，至此魂魄無依，惟有飄蕩回家轉，向嚴親懺悔：「八句箴言字字真，從今願聽爹爹話」。這就是家庭教育的威力！

錯夢的夢，代表一種殺人思想

故事發展下去，叔夜繼續把夢裏的素徽當成真實的素徽，叫她一直受屈，烙刻著那女子的悲劇命運。這正正呼應了臺上幻燈引出仙鳳鳴劇團花旦白雪仙的話：「錯夢的夢，代表一種殺人的思想。」（1958年演出《特刊》）。戲曲的可觀性，在藝術價值以外，往往反映了民族的家庭社會道德文化觀念。叔夜素徽的故事，帶動了社會關心的議題，到今天還有重要意義。教育從家庭開始，最有果效，但也最「危險」，它潛意識的內化力量，可以深遠地規範了個人以至他人的行為思想、戀愛及婚姻觀。 一個嚴肅的國際學術會議，一節細選的戲曲文化活動，成功緊扣了教育議題。老師們，社工們，通識材料處處在，信手拈來，都是一回活生生的啟發。

*本文原載於8月24日信報財經新聞副刊文化版，鳴謝信報允許轉載相關報導。